HISTORY OF UTO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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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请把那个给我”难道是无用的吗?
那么,“那个”要如何解释呢?
——桌子上有一个杯子、筷子、书本、烟灰缸……,当我使用“那个”的时候,并用手指着某个东西的时候,对方可能要指着杯子说“这个吗”,并在得到我的肯定之后才把它递给我,但是如果我用“杯子”一词,他会很轻松地拿起杯子递给我。桌子上只有一个杯子,也没有某本书的名字叫杯子,因此当他一听到“杯子”这个词的时候,他知道我在说的是那个能用来喝水的杯子,在这个具体的场合下词和物之间联系起来了。我把这种联系叫作“概念指称实在”,因为我的脑中有这么一个词汇,同时我很清楚地知道我迈出了非常危险的一步,作了一个抽象的概括。但是我们难道不总是在概括么?不管是不是在哲学讨论中,概括都是常有的事,我没有能力要求所有人都停止概括,甚至没有能力让自己停止概括,所以我只能提醒自己,你可以概括,不过,在你概括了以后,你一定要记得这种概括仅仅是形而上的虚构而已。如此我就又心安了。
语言在此只是诸多交流系统之一,既不充分,也不比要。
你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并非抹杀语言的这一功能,而是反对将这一切进行过分的推广。
而这类推广恰恰弥漫在哲学中。
——这也正是我所同意的。
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状态。
——我学不会游泳,也找不到陆地,所以我只能一会儿抱着这块木板,一会儿抱着那块木板,这或许就是你说的勘察语言的边界,在画语言的地图,但这绝不是一张“界限明确”的地图,我只是想弄清楚在各种具体的场合下(包括哲学讨论),人们使用的语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例如,当一个赞叹女孩子美时,我会抱住感叹这块木板。但是当黑格尔在《美学》中谈论美的时候,我却要先仔细地了解他到底说了什么后,才决定去抱哪一块木板。如果我找不到答案,那就是淹死在黑格尔那里了。
我需要的就是安心,可以有两种途径来获得:1、不提问。2、在各种场合抱住各种各样的木板。我尽量选择后者,实在能力有限时,选择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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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语言中,确实有“杯子”这样一些概念,它们被发明出来,或许仅仅充当了一个名称,即我们与之打交道的事物的名称。
概念其实只对语言负责,并不对事物负责。所有的概念都是如此。
但这些概念与事物的这种对应关系造成一种错觉,那便是“概念对应着实在”。
单纯的名称,比如人名,似乎很可以满足这一点。我们这样做,通常也并不出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出错。一个人可以取一个“假名”,或者一个外号,难道不是一种“错误”吗?但这错误难道不是相对于那个“真名”而言的吗?在这里并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因为选取了不同的参考标准。换言之,也无所谓对错,只有不同的使用方式。
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事物的名称,并不是贴在这个人的脸上,“杯子”并没有牢牢粘在那个东西上面。你让我给你一个杯子,你完全可以说:“把那个给我。”如果单独抽出这句话,你说它是什么呢?但在一个具体场景中,我完全可以把杯子给你。你不需要使用“杯子”这一概念。
“那个”又对应着什么呢?如果概念对应着实在,这要如何说明?我们只能提供一个场景,举一个例子,就像通常所做的那样。
但这决不是说,有一类概念是满足“对应实在”的,而另一些则不满足。
这种区别实际上是妥协的结果。我们必须与这种妥协斗争。
一个名称能够找到一个对应,恰恰是因为,我们要求它对应。请着重注意:这是一个要求。
“概念对应着实在”,其实是一个典型的因果倒置。是因为我们要求这一点,所以才会有这一结果。换言之,我们使用“杯子”、人名这一类概念,为的就是让它们对应着实在的事物。使得这一对应形成的是我们的要求,我们的使用,我们如此这般使用的生活。
再次强调:我们使用这类概念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它们对应着事物,它们与事物相对应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
请注意:这里不是有没有对应物的问题。这是一个误会。
至此,“没有对应物的词汇”是一个语法错误。在“有对应的词汇”和“没有对应物的词汇”之间划一条界线,这是三流哲学家的工作。
这种要求概念对应实在的使用是无可厚非的。事实上,这恰恰是很多情况下我们对语言的要求。我们说“他用词准确”,正是对某人使用概念达到了某种对应的赞美。
但把这一要求造成的结果当成了原因,并推广到一切概念之上,就带来了令人惊讶的谬误——但它们隐藏得多么巧妙。
正是因为这一推广,我们会去问:哲学对应着什么,爱情对应着什么,幸福对应着什么,自由对应着什么……——这些问题习惯性地被表达为“什么是哲学”,“什么是自由”……——似乎这是很可以容忍的问题,并且答案正在我们追问的路上向我们走来。
不过,我必须首先说明,我并不是说这些对应是找不到的。——如果这样说,又将滑向刚才已经指明的谬误的深渊里。
如果我使用这些概念,要求它们对应着某物,或者某件事,或者某个场景,某个心态,或者诸如此类,总之,如果我要求它们对应着什么,并且我贯彻这个要求,去如此这般使用这些概念,那么它们将与所谓的对应物对应起来。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在具体情景中,概念便有对应物。
跳一步说,也不是一个句子便能够对应着实在。
“真美啊!”
“太可怕了。”
“疼死我了!”
“你怎么这么无聊。”
它们对应着什么呢?哪怕放在一个具体情况下,比如,你被针扎了一下,“疼!”你叫了起来。
难道它对应着一个什么东西吗?
你看到一个女孩,“真美啊!”难道它对应着什么吗?
但是,似乎它们确实对应着什么。
但它们在这里,仅仅只是“哎呀”,“噢”一类的感叹。
我们之所以这样使用语言,是因为这是我们使用语言的习惯。
“它们确实对应着什么。”——于是,我们说,概念或语句,有一个意义。
认为一个词语有一个意义,这是“概念对应着实在”的另一个表达形式。
似乎概念是一个容器,就像杯子装满水一样,概念里面装满了意义。
意义乃是一种救赎。但却是通过妥协得到的。
我们不再追问某个概念对应着什么东西,而说某个概念有某个意义——人们把自身的迷惑搅和到无辜的语言中。
如果“美”有一个意义,那么“哎呀”的意义是什么?
当然,人们已经发明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这就是语法的诞生。
将某些词规定为“实词”,另一些规定为“虚词”。(诸如此类的暴行竟然堂而皇之地横行于世。)
认为词语有一个意义,概念有一个对应物,这是一个事实还是一个信念?
当我说,我可以在具体场景中为一个概念找到一个对应物,我首先已经有了一个这样的信念:概念和某事物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当我说,“这个概念没有对应物”,或者“一切概念都没有对应物”,我仍然处在这一信念的支配之下。将“对应物”换成“意义”,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恶化了。
不论概念对应着实在事物,就像人名对应一个人,还是对应着一个意义,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关于“对应”的信念。
问题的核心是:为什么我要对这一信念如此执著?是因为我离开它无法呼吸吗?
人们只是盲目地固守这一信念——这难道不是一个迷信吗?
如果我遵循这一信念,我或许可以说,概念是或迅速或缓慢地变成化石的隐喻。
但我其实什么也没说。
迷信是人类生活的主要方式,正如习惯构成了社会和历史。
意义是一种强迫症,因为人们害怕空虚。
“哲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个问题无法回答,因为它是一个哲学问题。哲学问题仅仅是困惑本身。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是哲学问题的陈述句形式。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这个问题和“杯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之间有什么区别?
“杯子就是人们用来喝水的容器。”这个答案似乎是令人满意的。——但我也可以给小狗取个名字叫“杯子”,我说,“杯子,过来过来。”
“但人们在通常情况下认为,杯子就是用来喝水的容器。”——这里的“通常情况”是指什么?哲学问题是否有一个“通常情况”?
“当有人说‘杯子是喝水的容器’时,我们便知道他的意思,并且不再感到困惑。”——确实,这里消失的不是问题,而是困惑。但你凭什么说你知道他的意思?
“因为这是不言自明的。”——这种自明性来自哪里?哲学问题是否也有这种自明性?
所谓的“自明性”,仅仅是重复了“我不再感到困惑”这一陈述,而且是相当霸道的重复。它是对追问的拒绝。
“可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正是用杯子来盛水喝呀。”——在此有两种使用:一是把一个概念用来指称一件物品,二是用对这件物品的使用来定义这一概念。
使得“杯子”这一概念获得“通常情况”下的“意义”的,正是人们在通常情况下对这一物品的使用。所谓的“通常情况”,其实是通常的使用。
给小狗取名“杯子”,则是对这一概念的新使用。它赋予了这一概念新的意义。
我也可以用“小狗”来指称我拿来喝水的那个容器。这并不难想象,比如,我的杯子上画有一只小狗。类似的情况经常发生。
我们能够在这一例子中帮“杯子”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对应物,但当我们面对“哲学”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哲学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或者“哲学是什么”这一类问题的提出,正是试图为“哲学”这一概念寻找到一个对应物。
是否能够找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呢?当然是可以的,因为“令人满意”的时刻就是“我不再感到困惑”的时刻。
当我们为“杯子”寻找对应物的时候,我们很容易获得满足。当我们受到这种满足的诱惑,去为“哲学”寻找对应物时,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
是什么让我们做出这样的努力?——难道不是我们对“概念对应着实在”的迷信吗?
或许,是否能够找到对应物是次要的,关键在于,是否能够使人打消疑惑。
为什么我不对“杯子”感到疑惑,却对“哲学”感到疑惑?——难道不是因为我为“杯子”提供了一个使用,却让“哲学”在这里闲置吗?
我试着为“哲学”提供一个使用:哲学是世界观和方法论。——疑惑是否打消了呢?
试想,一个儿童,他看到一个杯子,问道:“这是什么?”——“这是杯子。”——“杯子是什么?”——“杯子是用来喝水的容器。”
这个儿童难道打消了疑惑了吗?或者说,他是否明白这个定义呢?
他听完你的定义,便冲着这个杯子小便。——这难道不是一个使用吗?——但这却不是一个符合你的定义的使用。换言之,他并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他是否是假装的呢?故意挑衅?——我们是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正明白了一个意思?
你为儿童做了一次示范,用杯子盛水喝。他于是也按照你的方法行事。——这是否意味着他明白了你的意思?
第二天,那个孩子又对着同一个杯子撒尿,这意味着什么?是否他睡了一觉之后就忘了你的意思?
在此,并没有什么可以被严格定格为“意思”或“意义”的东西,只有对概念的使用以及与事物打交道的方式。
小孩“按照你的方法行事”,或许只是盲目地模仿而已。
而你“通常情况”下用杯子盛水喝,也只是一个养成已久的习惯。
当儿童也养成了这一习惯,如此这般地使用“杯子”这一概念,我们便说,他们“学会了”使用“杯子”和杯子。
所谓的“学会了”、“明白了”,只是养成了如此这般使用的习惯。所谓“习惯”,就是“我总是这样做的。”
当“我总是这样做”的时候,我便没有疑惑了。我只有不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才感到困惑。
如果一个孩子养成了向杯子撒尿的习惯,对此我们有什么可说呢?
或许我们会说,“他还不会使用杯子”或者“他还不明白杯子是拿来干什么的”。——但这只是站在我们的习惯上对他的行为进行指责。
他的行为不符合我们的习惯,于是他便被看作是“不明白”或者“不理解”我们的意思。“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对孩子说。
(这也是人们在对待历史和文明时经常做的事情。)
有人也会说,孩子对着杯子小便是一种创新。但事实上,它只不过是一种与习惯和传统不相符合的、对杯子的使用。将这句话颠倒过来,便是对创新的说明。
孩子的行为被纠正,久而久之,他们便养成了与大人们一样的习惯。这就是学习。
学习的过程也可以被看作是打消困惑的过程。它意味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变成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1+1=?”——这是哲学。“1+1=2”——这是数学,是人们养成的诸多习惯之一。
“1+1=3”——你可以说:“这就是创新。”——当然,也可以说:“小朋友,算错啦。你要好好学数学噢。”
而当我问“?=?”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问。我只是深陷在自己制造的困惑中不能自拔。
“哲学是什么”,就相当于“?=?”。
将“哲学”换成任何一个概念,都是一样的。“杯子是什么”,貌似容易回答,但人们只是在此养成了不追问的习惯。这种习惯在“哲学”这里似乎是缺失的。
类似的,在“生命”、“爱情”、“时间”等等概念这里,似乎也缺失了这种习惯。
那是因为,为他们寻找对应物的习惯比不追问的习惯更强大罢了。
但当后者强大起来,或者取消前者,所有的困惑也就消失了。——难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吗?难道历史不是这样走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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