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OF UTOPIA
读大学时候的某一天,我忽然感到很无聊,便跑去诗人小楼那儿找乐子。“看片去看片去。”甩下这句话,扔过来几张碟,他就把我打发了。我也无心打扰他严肃而忧伤的事业,索性就去看片。但我要求他推荐一下,因为他博览群片的阅历和唯美刁钻的品味值得信赖。“那个那个,《白猫黑猫》不错的。”“就它了就它了。”
小楼是值得信赖的,我度过了无比幸福的一天。现在我已忘了电影的内容,但这部名叫《白猫黑猫》的电影改变了我的电影观。竟然会有这样的电影,电影竟然可以拍成这样——该把它归入哪一类呢?我没有给美好事物贴上标签的习惯,何况它如此卓尔不群,所以我只能按照推荐语法将它归为“好电影”。那天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每次谈到电影,我都要向在场的朋友们推荐《白猫黑猫》。——“一定要看,非常好看!非常好!”
但我的推荐到此结束。虽然我接着就喷洒了大量的描述和赞美,可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只听到了一些语无伦次的东西。我只是在用热情推荐,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需要准确的影片信息,一锤定音的名声,醒目的获奖清单和无比诱人的内容简介。很遗憾,我是一个失败的推荐者。都怪我知识面窄,不知道这导演是什么人,记忆力又差,看过就忘了,并且当时看这部影片只是为了打发无聊,所以并未关注其它信息。这也说明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因为无知,所以更加无知。
但还有一个客观原因,导致了我推荐的失败。从《白猫黑猫》的第一幕开始,我就被它的气质征服,而整部影片将我融入一场狂欢。狂欢,就是狂欢!当片子结束,我大声叫好,因为此时的我才从沉醉中醒来。我爱它,爱它的全部。并且,通过它,我爱上了电影讲述的那块以诡异而美丽的土地。它在我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但我向往那里的疯狂和亲密,迷恋那土地上通灵的动物和燃烧的少女。细节呢?太多了太多了,该讲哪一个好呢?天呐,这是一部没有细节的电影!要抠出几个细节推荐给别人简直是对电影的侮辱。我宁肯选择失败,做一个无能的推荐人。
我无法提供导演的名字,无法提供出品日期,除了《白猫黑猫》这一片名,受推荐人没有任何线索。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看完之后,转身就跑到别的寝室去推荐。我像播种的农民一样四处推荐,但受我推荐去看这部电影的人寥寥无几。他们一定费了不少寻找的精力。我相信,看过的人只是出于我的热情才去看这部影片的,但我相信,这就够了。
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我四处寻找我的《白猫黑猫》。我再次找到小楼,想获得这部影片的一些基本信息。但他告诉我,碟片是借来的,已经还给了主人。狂欢之后是失落,这或许有理。胡乱搜寻一通之后,一无所获的我放弃了。这失落令我倍感无能。我找不到我的《白猫黑猫》了,我找不到那块诡异美丽的土地了。我仍就向别人推荐这部影片,只是不再热情洋溢地、发号施令一般地推荐了。《白猫黑猫》再好,去哪儿找呢?
几天前,米洛舍维奇突然死亡。我对东欧局势缺乏了解,因为所能看到的新闻报道全是美国人写的。对此该说点什么好呢?在缺乏客观性的时候,我只能动用迷信:美国人称赞的一定是狗腿子,美国人痛恨的一定不是狗腿子。但不是狗腿子并不意味着什么。可我喜欢米洛舍维奇,因为他号召人民不惜一切代价保卫祖国,在北约打南斯拉夫发最后通牒的时候,他说,科索沃比我的脑袋还重要;科索沃自动独立,我担不起这种历史责任!你们实在要打,那就来吧。在米洛舍维奇和他的南斯拉夫面前,我是个盲人。但他的声音令我肃然起敬。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领导人,他爱他的祖国,他不出卖她,而是捍卫她。
很快,人类就见证了米洛舍维奇和他的南斯拉夫在这悲壮的誓言声中经历腥风血雨。这血让“人类”一词再次成为耻辱。新闻里都是美国人的高科技演示报告,我于是只能选择逃避。恐怖主义大国及其走狗们近些年的疯狂作为让我一逃就是好几年。这是与《白猫黑猫》的疯狂完全不同的疯狂,《白猫黑猫》的疯狂令人迷醉,而这种国际疯狂让我无法与人谈论正义:在这样的世界里,谈论正义是不道德的。
我对东欧已经麻木。或许,对这个世界也已经麻木了。米洛舍维奇之死让我难过,一位在美国电视画面中竟然也能透出尊严感的人死了,对迷恋老男人的少女而言都是损失。更何况,他还是一位诗人。这个消息也是在网上看一些报道的时候得知的。我于是想找找看,他的诗有没有译介。一无所获。但奇怪的是,在搜索页面里,竟出现了《白猫黑猫》的字眼。我已经忘了寻找《白猫黑猫》好几年了。上网以来,居然没有找过它,这令我感到羞愧,或许我对它的爱已经不见了。而此刻它的出现让我又喜又惊——埃米尔·库斯图里卡(Emir Kusturica),一个陌生的线索。
又是大导演,屡屡获奖,看来挺有才华;还当过嘎纳的评委主席,看来人际关系挺好,很得西方赏识。扫了扫简历,发现我的《白猫黑猫》是其1998年的作品,还得了威尼斯银狮奖。这无所谓。得奖的不一定是好片,好片却一定能得奖(除非它不参评)。评奖这种小把戏就留给美国人吧,我只爱电影本身。当然,我对获奖并无偏见,何况他是《白猫黑猫》的导演,这已让我先天地喜欢上了库斯图里卡先生。只是中文简历的作者不遗余力地铺陈获奖纪录令人反感——果然是一份简历。
我打算就此打住:“以后有机会再去找该名导的片子来看吧。看缘份了。”我不是职业看片人,没有系统地搜刮一个导演的片子系统地看完的习惯。但偶然地,简历里扫到的一句话勾起了我巨大的好奇心:“……一些西方学者又把他列入米洛舍维奇的同党,谴责他‘在博爱、民主和反法西斯的名义下’骗取艺术界的嘉赏……”——根据我的迷信,西方学者是不会搞错的,也就是说,库斯图里卡相当了不起。一定要找到他的片子来好好看看!
发现全集!我大喜过望,一齐拿下。今天下午,先看遭受上述指责的《地下》(UNDERGROUND)。
库斯图里卡同志——请允许我称呼你为同志——请原谅我之前对你的不敬。
感谢你,让一个原本遥远、陌生、背负诸多恶名的南斯拉夫消失在我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我必须为你写下这段话,必须给自己一个交待。感谢你!——我太激动了!激动得如同当初。所不同的是,《白猫黑猫》让我看到一个快乐的游吟诗人和他信手拈来随手挥洒的诗歌,一个诗意汪洋的世界将我席卷,带我狂欢。我幸福得如同春天。可今天的激动多么不同。库斯图里卡同志,今天,在《地下》,我看到了南斯拉夫,看到了你的祖国!是的,是祖国!你的祖国就在我的眼前,亲切、美丽,遍地都是诗歌,令人向往。我看到你勇敢而潇洒的兄弟,他们个个都是饮酒的能手;看到你善良而饱满的姐妹,她们的舞跳得多么好啊!他们和你一样用热爱谋生,用狂欢过活。我看得到你祖国的大自然,看得到你祖国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南斯拉夫,多么动听的名字,那里的人们不亲吻就不能呼吸,不吟诗就不能走路,没有音乐和美酒,没有舞蹈和女人,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当侵略来临,南斯拉夫的人民英勇反抗,为祖国而战,为那无休无止的狂欢而战。他们用直觉就能理解共产主义,他们是有理想的人民,他们拥有一个理想的祖国。我一直在狂笑,看着《地下》,我几乎快笑到最后了。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再也笑不出来。我也无法哭,我只是沉默了。沉默到最后,看着那块轰然断裂、离开镜头和镜头后面的人们所在的世界、无法挽回地远去的土地,我差一点叫出来,差一点就哭出来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看得好疼,此刻亦是如此。为什么?那些美酒和音乐呢?快告诉我,婚礼在哪里举行?快告诉我,我不愿缺席,给我也来上一杯吧,我求你。
库斯图里卡同志,我不懂南斯拉夫语,但我决定把你这部英文名叫《UNDERGROUND》的电影译为《长歌当哭》。我估计你不太会喜欢这个名字,但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了。我听得到你祖国的哭泣,人民的哭泣,而今,他们仍然在哭泣,从心里哭,却没有了泪水。你不也一样么?狂欢?南斯拉夫人必须狂欢,这是没有办法的,但你在哭泣,像一个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孩子。长歌当哭,在疼痛之时。
感谢你,库斯图里卡同志。是你教会了我如何相信电影。我已奉你为导师。我要把你的电影推荐给我所有的朋友。我既无法给出精彩介绍,又仍旧无法找到几个引诱他们去看这部电影的细节。这也是没有细节的电影。它是完美的一块祖国,分裂它是卑劣而愚蠢的。但或许他们已经通过各大奖项知道你了。西欧佬骂你是出于恐惧,颁那么多奖给你也是出于恐惧——我真希望他们能多看几遍,吓破他们的胆。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推荐者,不是么?但我有满腔热情!
你的祖国何去何从?你没有回答只是呈现:南斯拉夫被我们这个世界践踏并遗弃。——你在控诉,在呐喊,但你为何又爱着人类?——你为何又把南斯拉夫拉了回来?活生生拉到我眼前,那么近那么近,并用可怕的动人将我带到那里。我经历了狂欢,但狂欢之后不是失落——狂欢永不凋谢!这不是生活的狂欢,而是灵魂的狂欢,这欢乐中透着忧伤,却仍然相信未来,相信爱。你本无所欲求,但此刻我要向你宣誓:库斯图里卡同志,请接受我;我要和你一起,为南斯拉夫而战!如果南斯拉夫不需要我,我便为你的祖国而战!“为祖国而战!”——让“诗人没有祖国”这种蠢话见鬼去吧!诗人甚至可以不写诗,但诗人不能没有祖国。米洛舍维奇必是诗人,因为他和你一样,必定写过这样的诗句:南斯拉夫/我的祖国/……——南斯拉夫,让我们为米洛舍维奇默哀吧,你的儿子都是好样的!
向你致敬!库斯图里卡同志。你好!南斯拉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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