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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OF UTOPIA

Monday, October 03
请注意“概念对应着实在”这一迷信

 我们的语言中,确实有“杯子”这样一些概念,它们被发明出来,或许仅仅充当了一个名称,即我们与之打交道的事物的名称。

概念其实只对语言负责,并不对事物负责。所有的概念都是如此。

但这些概念与事物的这种对应关系造成一种错觉,那便是“概念对应着实在”。

单纯的名称,比如人名,似乎很可以满足这一点。我们这样做,通常也并不出错。——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出错。一个人可以取一个“假名”,或者一个外号,难道不是一种“错误”吗?但这错误难道不是相对于那个“真名”而言的吗?在这里并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因为选取了不同的参考标准。换言之,也无所谓对错,只有不同的使用方式。

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事物的名称,并不是贴在这个人的脸上,“杯子”并没有牢牢粘在那个东西上面。你让我给你一个杯子,你完全可以说:“把那个给我。”如果单独抽出这句话,你说它是什么呢?但在一个具体场景中,我完全可以把杯子给你。你不需要使用“杯子”这一概念。

“那个”又对应着什么呢?如果概念对应着实在,这要如何说明?我们只能提供一个场景,举一个例子,就像通常所做的那样。

但这决不是说,有一类概念是满足“对应实在”的,而另一些则不满足。

这种区别实际上是妥协的结果。我们必须与这种妥协斗争。

一个名称能够找到一个对应,恰恰是因为,我们要求它对应。请着重注意:这是一个要求。

“概念对应着实在”,其实是一个典型的因果倒置。是因为我们要求这一点,所以才会有这一结果。换言之,我们使用“杯子”、人名这一类概念,为的就是让它们对应着实在的事物。使得这一对应形成的是我们的要求,我们的使用,我们如此这般使用的生活。

再次强调:我们使用这类概念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它们对应着事物,它们与事物相对应是一个结果,而不是原因。

请注意:这里不是有没有对应物的问题。这是一个误会。

至此,“没有对应物的词汇”是一个语法错误。在“有对应的词汇”和“没有对应物的词汇”之间划一条界线,这是三流哲学家的工作。

这种要求概念对应实在的使用是无可厚非的。事实上,这恰恰是很多情况下我们对语言的要求。我们说“他用词准确”,正是对某人使用概念达到了某种对应的赞美。

但把这一要求造成的结果当成了原因,并推广到一切概念之上,就带来了令人惊讶的谬误——但它们隐藏得多么巧妙。

正是因为这一推广,我们会去问:哲学对应着什么,爱情对应着什么,幸福对应着什么,自由对应着什么……——这些问题习惯性地被表达为“什么是哲学”,“什么是自由”……——似乎这是很可以容忍的问题,并且答案正在我们追问的路上向我们走来。

不过,我必须首先说明,我并不是说这些对应是找不到的。——如果这样说,又将滑向刚才已经指明的谬误的深渊里。

如果我使用这些概念,要求它们对应着某物,或者某件事,或者某个场景,某个心态,或者诸如此类,总之,如果我要求它们对应着什么,并且我贯彻这个要求,去如此这般使用这些概念,那么它们将与所谓的对应物对应起来。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在具体情景中,概念便有对应物。

跳一步说,也不是一个句子便能够对应着实在。

“真美啊!”

“太可怕了。”

“疼死我了!”

“你怎么这么无聊。”

它们对应着什么呢?哪怕放在一个具体情况下,比如,你被针扎了一下,“疼!”你叫了起来。

难道它对应着一个什么东西吗?

你看到一个女孩,“真美啊!”难道它对应着什么吗?

但是,似乎它们确实对应着什么。

但它们在这里,仅仅只是“哎呀”,“噢”一类的感叹。

我们之所以这样使用语言,是因为这是我们使用语言的习惯。

“它们确实对应着什么。”——于是,我们说,概念或语句,有一个意义。

认为一个词语有一个意义,这是“概念对应着实在”的另一个表达形式。

似乎概念是一个容器,就像杯子装满水一样,概念里面装满了意义。

意义乃是一种救赎。但却是通过妥协得到的。

我们不再追问某个概念对应着什么东西,而说某个概念有某个意义——人们把自身的迷惑搅和到无辜的语言中。

如果“美”有一个意义,那么“哎呀”的意义是什么?

当然,人们已经发明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这就是语法的诞生。

将某些词规定为“实词”,另一些规定为“虚词”。(诸如此类的暴行竟然堂而皇之地横行于世。)

认为词语有一个意义,概念有一个对应物,这是一个事实还是一个信念?

当我说,我可以在具体场景中为一个概念找到一个对应物,我首先已经有了一个这样的信念:概念和某事物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当我说,“这个概念没有对应物”,或者“一切概念都没有对应物”,我仍然处在这一信念的支配之下。将“对应物”换成“意义”,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恶化了。

不论概念对应着实在事物,就像人名对应一个人,还是对应着一个意义,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关于“对应”的信念。

问题的核心是:为什么我要对这一信念如此执著?是因为我离开它无法呼吸吗?

人们只是盲目地固守这一信念——这难道不是一个迷信吗?

如果我遵循这一信念,我或许可以说,概念是或迅速或缓慢地变成化石的隐喻。

但我其实什么也没说。

迷信是人类生活的主要方式,正如习惯构成了社会和历史。

意义是一种强迫症,因为人们害怕空虚。

 

 

 

 

 

posted by: rowastein at 10/03/05 23:58 | link | comments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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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1  04 October 2005 - 12:37
 
的确,当我们看到一个女孩时说“真美啊!”,仅仅是一个感叹而已,它跟两眼放光的区别仅在于表达形式上的不同。但是这只是语言的一种用法而已。我觉得你有夸大这种用法的倾向。在很多其它场合语言的用处很显然不是感叹。当我们想要拿桌子上的杯子时我们为什么要说“把这个杯子给我”,而不说“把这双筷子给我”呢?在这种场合下我们为什么不能人为地让“杯子”这个词对应桌子上这个杯子呢?这当然不意味着“杯子”这个词跟桌子上的杯子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而仅仅意味着使用杯子这个词能够更好地达到我们想要拿杯子的目的。维特根斯坦并没有否认“概念指称实在”这种用法。在《哲学研究》的第3节中他说,“我们也许可以说,奥古斯丁的确描述了一个交流系统,只不过我们称为语言的,并不都是这样的交流系统”。注意“并不都是”。我们并不需要丢弃“概念指称实在”这种说法,因为它对于解释某些场合下的语言很有用(我很喜欢有用这个词),让我们很心安。语言并不仅仅指称实在,也不仅仅是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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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04 October 2005 - 13:34
 
“如果我使用这些概念,要求它们对应着某物,或者某件事,或者某个场景,某个心态,或者诸如此类,总之,如果我要求它们对应着什么,并且我贯彻这个要求,去如此这般使用这些概念,那么它们将与所谓的对应物对应起来。”
请注意这一段话。
你说的很对,这种使用是很有用的。
但“请把那个给我”难道是无用的吗?
那么,“那个”要如何解释呢?
我们为什么需要解释?难道不是一种形而上的需要吗?
当你说“把杯子递给我”,难道你还需要在后面追加一句“杯子就是我喝水的那个容器”这类的解释吗?
这里并不存在“更好地”达到目的这种所谓的语言的优越性。
我一直在说,这是习惯性。
在一个哑巴家,他让你把杯子给他,他用手指指点点,对于这个情景,语言是毫无用处的。
在安静的图书馆或喧闹的酒吧,你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或许可以“更好地”达到目的。
我们甚至发明出“肢体语言”这种概念来帮助语言入侵我们的生活。
当你让我把杯子递给你,比如在你的房间里,你或许努努嘴,我就把它递给你了。
这同样是一个交流系统。
语言在此只是诸多交流系统之一,既不充分,也不比要。
你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并非抹杀语言的这一功能,而是反对将这一切进行过分的推广。
而这类推广恰恰弥漫在哲学中。
“我们并不需要丢弃‘概念指称实在’这种说法”——但我们又凭什么固守它?
当你说“概念对应着实在”在某些场合下很有用的时候,你同时给出了何谓“有用”:让你安心。
难道不是吗?它仅仅是让你安心。“看来没有问题了。”这就是你所达到的状态。
我说过,这是害怕空虚从而通过妥协获得的救赎。
仿佛在湍急的水流中抓到了一块漂浮的木板。
你不能说:“我找到陆地了。”
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状态。
但当你学会游泳的时候,你发现,其实并没有水。
我们一直站在陆地上。
这种淹没我们的洪流就是胡说八道的洪流。
我们凭什么要固守胡说八道?
难道我们一定要抓住什么东西不放吗?
我将双手伸看,里面空空如也——难道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不成?
我并没有夸大“真美啊”或者“疼”是一种感叹。
我随时可以放弃这一观点。
说它们是感叹,只是为了反击说它们对应着某个意义这类观点。
我用匕首刺入敌人的心脏,匕首已经不属于我。它之所以是匕首,因为它插在敌人的心脏上。

“语言并不仅仅指称实在,也并不仅仅是感叹。”这就是拙劣的划界。
似乎我们面对的是一张语言的地图,一块区域是“指称实在”,一块区域是“感叹”,而我们的工作似乎是继续勘察语言的边界,并不断绘制出界限明确的地图。
——这就是我所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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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4 October 2005 - 15:17
 
但“请把那个给我”难道是无用的吗?
那么,“那个”要如何解释呢?
——桌子上有一个杯子、筷子、书本、烟灰缸……,当我使用“那个”的时候,并用手指着某个东西的时候,对方可能要指着杯子说“这个吗”,并在得到我的肯定之后才把它递给我,但是如果我用“杯子”一词,他会很轻松地拿起杯子递给我。桌子上只有一个杯子,也没有某本书的名字叫杯子,因此当他一听到“杯子”这个词的时候,他知道我在说的是那个能用来喝水的杯子,在这个具体的场合下词和物之间联系起来了。我把这种联系叫作“概念指称实在”,因为我的脑中有这么一个词汇,同时我很清楚地知道我迈出了非常危险的一步,作了一个抽象的概括。但是我们难道不总是在概括么?不管是不是在哲学讨论中,概括都是常有的事,我没有能力要求所有人都停止概括,甚至没有能力让自己停止概括,所以我只能提醒自己,你可以概括,不过,在你概括了以后,你一定要记得这种概括仅仅是形而上的虚构而已。如此我就又心安了。


语言在此只是诸多交流系统之一,既不充分,也不比要。
你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并非抹杀语言的这一功能,而是反对将这一切进行过分的推广。
而这类推广恰恰弥漫在哲学中。
——这也正是我所同意的。

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淹死,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状态。
——我学不会游泳,也找不到陆地,所以我只能一会儿抱着这块木板,一会儿抱着那块木板,这或许就是你说的勘察语言的边界,在画语言的地图,但这绝不是一张“界限明确”的地图,我只是想弄清楚在各种具体的场合下(包括哲学讨论),人们使用的语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例如,当一个赞叹女孩子美时,我会抱住感叹这块木板。但是当黑格尔在《美学》中谈论美的时候,我却要先仔细地了解他到底说了什么后,才决定去抱哪一块木板。如果我找不到答案,那就是淹死在黑格尔那里了。
我需要的就是安心,可以有两种途径来获得:1、不提问。2、在各种场合抱住各种各样的木板。我尽量选择后者,实在能力有限时,选择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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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4 October 2005 - 23:07
 
在你描述的情景中,凭什么说是“杯子”对应着杯子,而不是你肯定的表情,或者当时整个气氛?
好吧,就算那个人“明白了”你的意思,把杯子递给你,但他拿杯子的时候同时拿起烟灰缸,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这不可想象吗?(或许他需要烟灰缸来弹烟灰,而你需要杯子,但他同时做了两件事情,在你说出“杯子”这个概念之后。)
此刻,你凭什么说他“明白了”你的意思?
难道你看到他的脑海里也浮现出这个概念吗?
是否我每次说“把杯子递给我”的时候,我脑海里都浮现一个概念,或者一个杯子的图画?
难道会浮现吗,在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在你设定的场景中,如果你说“把那个给我”——难道这个表达比“把杯子给我”拙劣吗?难道它因为没有“杯子”这个概念而无效吗?
又或者,我是不是该说“整个句子对应着实在”呢?
为什么要抱着“指称实在”不放呢?
一个人脸上有一块污迹,别人告诉他,他却说:“是的,我知道它是一块污迹,但我却将它看作一种化妆效果。”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个人为这块污迹找到了一个地位。——但它并不是化妆的结果,它只是一块污迹。那个人只是将为污迹的地位辩护而已。类似的情况不是经常发生吗?但为什么不把它彻底擦去呢?或许我们只能说,这个人不爱干净。

“我学不会游泳,也找不到陆地。”
——这是一个为困惑所做的辩护。它是一种“深刻的”不安。——但我们为什么觉得它是深刻的?难道不是一个深刻的迷信吗?
我们一直就在陆地上,根本无须寻找。

“我只是想弄清楚在各种具体的场合下(包括哲学讨论),人们使用的语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问题并不在于“人们使用的语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在于“人们到底是怎么使用语言的”。

赞叹一个女孩的美,我可以说“真美啊”是一个感叹,我也可以说这是欲图追求之的序曲,或者对自己身边女孩的蔑视。我凭什么要为“真美啊”找到一个确定无疑的解释?
“真美啊”=?——我为什么要在等号后面给出一个表达?——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当你陷入胡说的洪流中时,你并不需要救命木板。——你只需要离开它。
如何离开?指出它是胡说。遇到胡说却不反抗,就像皮肤溃烂却置之不理。——这绝非英勇,而是麻木。

不提问和抱住各种木板都是各种各样的妥协。你为自己开出了两剂麻醉药。这种安心是吸鸦片之后短暂的幻觉。要追问,而不是逃避问题。
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胡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至于黑格尔,既然他玩形而上学这个游戏,那么你不但要去看他说了什么,更要去看他凭什么这样说。
我们的讨论其实是在察看整个形而上学的“基础”,或者说,是在摧毁它。
确实,必须首先看看黑格尔说了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寻找答案。应该质问黑格尔,让他给你提供答案。我没有研读过黑格尔,没资格质问他,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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