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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OF UTOPIA

Monday, September 11
论世界杯是个什么杯、里面装了什么、SD和三个可怜人及中国足球之出路

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原因有二:一是忙工作——心无旁骛,老老实实工作;二是工作忙——以前我认为“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是一种夸张的修辞,现在我每周七成以上的工作状态作证,这是实事求是的描写。

今天心有旁骛,于是前来更新。不过这个更新是好几天旁骛的结果。该结果是关于世界杯的,内容如题。已经结束快两个月的世界杯,我现在将它提及,主要原因是我看到了小楼写的撞墙记暨齐达内袭胸考之后,想起了世界杯期间李兄隐约给我布置的“暑假作业”:写一写世界杯观后感吧。现在如此确定这个隐约的作业,是因为李兄的blog。那当然是李兄的blog,而当初它的建立者与我msn时,我认为那个说话的家伙是某个居心叵测的人。“李兄怎么可能上网聊msn?”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断定那个说话者冒名顶替之后,我几乎是怀着为李兄昭雪的志气与之对聊,伺机探求其冒李兄之名注册msn并大口马牙之初衷。但随着聊天的继续,我又隐约觉得这个人莫不就是李兄?一时我竟有些为了难。我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对方就匆匆下线,我也因工作忙到了一边。第二次,对方上来丢给我一个链接就下线了,而当我打开链接,啊啊啊,果然是李兄的手笔啊。李兄开blog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我变成一个保守的人了啊,啊。李兄上网开荒种地,这真令人愉快,二话不说先去饕餮一番,完毕,却忘记了当初的作业。若没有小楼孜孜以求宇宙奥秘的拳拳之心,我要变成一个不做作业的坏学生了。

但是,迟至今日方写一点关于世界杯的东西,这一事实足以表明我对世界杯也实在无话可说。所谓观后感,是要趁着世界杯的热气、就着不可遏制的言说冲动写的——热气已经散尽了,言说冲动呢,我有什么呢?我根本想不起任何一场比赛的结果,球员的名字也很模糊,可喜的可气的可笑的可悲的可恨的可耻的可爱的可怜的这些那些可感的都这里那里地散落了。世界杯比赛日程与转播表仍贴在我房间的门上,之所以没把它撕下来,并非舍不得,而是懒得管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简单讲,我不爱世界杯。或者说,我不爱世界杯了。这份“作业”本不是作业,该是很早就完成的“观后感”,但现在也只能算是一份“暑假作业”。我也没有什么观后感,看就看了,如今的世界杯,不过是弥漫在我们周围的商业文明运作出的一张在特定时间弥漫在我们周围的体育赛事转播表——而我竟一度被其牵着鼻子和眼皮生活了一段时间。想到这点我就感到羞愧(类似的情况难道还少吗?),转而愤怒,但终于归于一些隐隐的恨,恨的却也不是世界杯。我可以公开声明,我曾经对世界杯的热衷乃是受骗上当的结果。

骗我的是谁?被骗的人往往想要骂人,却不知道最该骂的人可能是自己。我说过,我曾经热爱世界杯,但这爱现在看来源于这一错觉:世界杯是个金杯,里面装满荣誉。

世界杯,多么激动人心的名字;世界杯,每隔四年,全世界最杰出的足球勇士聚集在一起,在阳光下争夺灿烂的金杯,靠集体的技艺和意志赢得对手的尊敬和球队身后的祖国的尊严;世界杯,功成名就的战将在这里捍卫名誉,初出茅庐的少年在这里一战成名;世界杯,令爱好和平的人也能爱上的战场,实力悬殊的国家也能公平较量的场地……荣誉归于你,你不是别的,你是世界杯,体育赛事之王,世界为之疯狂……

以上文字现在可以完全看作世界杯主办国在招商引资大会前播放的广告,配上视频和随着内容起伏跌宕的音乐:各个时期世界杯的资料(先黑白,后彩色)、著名球星创造的精彩瞬间(一定要有贝利、马拉多纳、贝肯鲍尔、齐达内、罗纳尔多)、巴西性感女球迷(胸大、年轻、笑容迷人,当然,一定要在跳跃)、哭泣的男球迷(最好是荷兰的或者阿根廷的)双手捂住鼻子和嘴,露出流泪的双眼(泪水要流出来才行)。最后是激动人心的动画、世界杯Logo和总结陈词:

世界杯,您的投资才是最大的黑马!

我乐于相信,在世界杯主办国从不举办招商引资大会、从不拍卖电视转播权的时代,“世界杯是个金杯,里面装满荣誉”并非错觉,这段广告词也从来没有公开出现过,连无事生非的记者也不会写进充数的报道里。但它以一种秘密的方式让人人都明白,以更秘密的方式让人们觉得大声说出来是完全多余的。我乐于相信,那个时代是世界杯的童年。很遗憾,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与这想象中的世界杯的童年并未重叠,因而我从未敢确信真有这么一个时代。但我曾经爱过世界杯,因为我终于相信了这个童年时代的世界杯茁壮成长起来了,时代在变,世界杯不变,它越来越健壮,肌肉发达,精神饱满,并且活生生地呈现在我的身边——至少,它呈现在电视机里。

我爱世界杯,因为人人都爱世界杯。我们一起谈论它,渴望发表自己的见解,急迫地表明自己的喜好,未知的结果和坚贞的期望是永远美丽的话题,永远迷人,永远值得为一见分晓的时刻久久守候。这种周期性的痴情和狂热四年发作一次,而非周期性的、一以贯之并可以大致表现为上述广告词的信念为世界杯守候者们提供了痴情的能量和守候的执著。——如果对世界杯的信念不变,那么对它的爱也就不变,反过来对它的理解也不会改变,因为这是爱,爱人的眼睛是带过滤和矫正功能的。就这样,信念得到增强,爱便更深了。世界杯来了,我们痴掉了。

另一方面,“世界杯”的名称不变,这项四年一届的赛事准时继续,这种规律性给了人们巨大暗示:除了光荣进入决赛阶段的球队、代代更替的球员、捉摸不定的分组情况和可知又或未可知的比赛结果会变之外,其余的都不会改变。换言之,变化的是精彩,不变的是精神。这更令人期待了——在世界杯永恒荣誉的召唤下,本届杯赛谁将被分入死亡之组?谁是黑马?谁将捧杯?谁是今日之王?谁是明日之星?……实在是太精彩了,精彩得受不了了。

但是,周期性到来的除了比赛,还有比足球更大的游戏。这个游戏可以以四年为周期,但周期为四年的部分只是这个游戏的局部而已。我终于相信“童年的世界杯”茁壮地成长了起来,却不知它赖以茁壮的养分并非我一厢情愿抱定的信念,不知它植根的土壤并非坚信“世界杯是个金杯,里面装满荣誉”的世界杯守望者。如果说我原来并不知道这个与世界杯伴生的游戏,那是不可能的。但因为有“爱”——姑且称之为“爱”——我不愿看到这个游戏,不愿相信这个游戏的存在。如果它跳了出来,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不但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而且很快就将它忘却。总之,除了比赛,除了出神入化的足球艺术在通向其所能达到的极限的道路上所幻化出的精彩之外,一切都是可以忘却的,都不会伤害到足球的美。

不幸的是在世界杯里我看不到美。看不到美,便只能看见别的。此时我才发现,原来世界杯真的长大了,和“童年时代的自己”完全不一样了。当我看着那个“成长起来”的世界杯,看到的不是它“童年”的那张脸,而是那种受过良好的职业教育、通晓并遵守社会规范和商业道德的人才有的老练面孔。看不到美,却看到了世界杯成长的土壤,看到了“滋养”它、令它“生命力旺盛”的诸多养分。

我看到的是现代足球繁衍体系:可以像商品一样买卖的球员,像买卖商品一样买卖球员的俱乐部;作为企业运营的俱乐部靠买卖并使用球员这种特殊的商品来盈利,球员出卖球技,获得货币,踢球是他们的工作,足球场是他们的劳动场所;俱乐部出卖比赛,球员作为比赛的生产者,而球迷则作为比赛的消费者;按照足球游戏的规则和商品经济的规则,球员的技艺越好,对球队的作用便越大,球队拥有越多的优秀球员,球队的战斗力就越强,球队的战斗力越强,赢球的机会就越大,球队越能赢球,球迷就越多,球迷越多,消费量就越大,消费量越大,俱乐部就越能赢利——俱乐部想要赢利,就要赢球,想要赢球,就要提高球队战斗力,要提高球队战斗力,就要拥有优秀的球员,想要拥有优秀的球员,就要到市场上购买价廉物美的商品,如果物美,价不廉也无妨,从小培养的球员们,便是从小开始凝结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产品,他们的使用价值在球场上体现,他们的价值在市场上体现,当他们进入市场,标上价格,开始被买来卖去,他们的价格将围绕价值上下波动——谁是最优秀的球员?就是那个最有价值的球员;谁是最有价值的球员?就是那个价格最高的球员。这是一个怎样的体系?这是一个商业体系。足球运动,在其现实性上,是球员、俱乐部、足协、各类广告商供应商和赞助商、媒体等等等等利益实体之间社会关系的总和。

足球这个游戏,已经变成商业游戏的一部分,或者说,现代足球完全是商业社会的产物和组成部分。博斯曼法案告诉我们,在资本主义发达的欧洲,商品经济成功地改造了足球运动,球员的自由转会意味着劳动力的人身自由获得了法律保护,交易成本随之降低,利润空间随之增大。资本总是习惯以法律的名义来解决问题,至于足球,不过一个恰好在场的因素。决不停歇地追求利益最大化,是这个比足球更大的游戏的唯一原则。

现在,现代足球的目的和方法就是显而易见的了。现代足球的目的是什么?是赢,因为赢球和赢利是同一回事。但赢球是为了赢利,只要赢利,输球也可以。赢的方法是什么?——根据规则,进球数比对方多就意味着赢球,1000是赢,10也是赢,过程如何华丽如何精彩如何英勇如何富有诗意都是次要的,结果意味着一切,所谓一切,就是关于赢利的一切。赢利的方法是什么?产出高于投入,回报高于投资。而在足球这个游戏中,赢球就意味着高回报。球迷热衷于谈论欧洲各大联赛中各路豪门对冠军的渴望和在夺冠之路上的英勇奋战,但很少有人愿意看到,球队的联赛排名越高,奖金越高,如果进入欧洲冠军联赛,还会有出场费、门票收入、电视转播权收益分红、赞助商的合同、广告收入……这就意味着,如果一支球队不断赢球,它将不断赢利,球赢得越多,钱就赚得越多。足球不是一项单纯的体育赛事,它是产业,是以踢球为形式的资本运作过程,有人在此混口饭吃,有人在此赚了大钱,这是雇主和雇工的场所,资本的增殖是这个游戏的目的。

以足球的名义,青少年被俱乐部招聘,体检面试之后,开始职业教育。他们既是劳动者,又是产品。长大成人,经过各级别比赛的筛选之后,一些优良产品开始进入主流市场,他们以踢球为职业,靠踢球养活自己和自己的下半生。暴牙罗不止一次向他的fans、祖国深处没有鞋穿的穷孩子、资深访谈节目的女主持和广告拍摄现场的摄像机袒露心迹:踢球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我总是在享受着比赛。“伙计,上次一起去百事可乐公司签合同的时候我看你笑得比球场上开心多了。”暴牙罗一表露心迹,绯闻贝就发笑,这还有假吗?这些站在媒体指尖的球星们,赚着大把的钞票,肆无忌惮地做着足球的代言人,仿佛广告词就是足球的真相,仿佛每一位球员的生活都如此这般富裕光鲜。

这些把球技卖给资本的天才忘了坦白交待:球员在踢球的时候是不快乐的,在休假和消费的时候才是快乐的,他们踢的比赛越多,他们就越厌倦比赛,老板开的工资越高,他们就越卖力,俱乐部经济一不景气,他们就立马打算卷铺盖换东家,哪个老板给的合同价高,他们就以除了钱以外的千万条说服力极强的理由申请转会。皇马吸引大牌球星的唯一地方是它的周薪及其与广告商的良好合作传统,而近年来皇马的豪华阵容带来的门票收入、广告收入、商业比赛出场费、媒体聚焦能力以及对无知国家和人民的辐射性魅力使之成为欧洲盈利最佳的俱乐部。这个成功的资本运作机构成为商业社会齐声叫好的典范,它重合同,它守信用,它为政府带来税收,它为市场注入活力,它的成功如此迷人,以至于豪华阵容的糟糕战绩仅仅只是令体育报纸撰稿人舌头发麻的老新闻;骄傲的女球迷只爱结了婚的劳尔,诸如“被‘天才’这个词形容过无数遍的球星们为什么无法在足球史上创造出使得个人技术和整体战术的融合已逼近极限的艺术”之类的问题是永远不值得关心的。是否能够在纯粹的足球领域登峰造极被女球迷遗忘是可以理解的,现在,球员教练和他们伟大的10教派把它忘得干干净净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优秀员工获得主管和老板的表扬是很正常的,但同样地、以足球的名义,趋炎附势的媒体把诸如“我认为亨利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前锋”、“我认为齐达内是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盘球大师”等等俱乐部老板或球队教练的溢美之词兼浮夸吹捧前面的“我认为”三个字去掉,像一百多年前倾销鸦片一样倾销到我们身边时,新的殖民性输出涂上纯粹谈论体育竞技的彩妆粉墨登场。当法国人说“齐达内是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盘球大师”时,他们一方面没有掩饰他们的骄傲,另一方面也没有掩饰他们的无知。不过这是法国人自己的事,或者是皇马俱乐部和广告商之间的事。我甚至相信齐达内们是无辜的,并不会不要脸地在酒吧里与第一次见面的女郎说“嘿,我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XXX哦”。但这种无知在被反复传播反复放大之后,居然变成一种又臭又硬的客观性,弥漫在我的周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之处就在于,并非因为这种“又臭又硬的客观性”是客观的,而仅仅是因为它们弥漫,于是我们宽容,因为宽容,所以麻木。宽容是一种危险的美德,因为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带来的是丑陋的结果。传播这种无知的是趋炎附势的媒体,刚才说过了,而这种媒体作风随着宽容和崇洋媚外之风植入了我国媒体。李兄说电视台的大嘴把脸贴到了西欧列强的屁眼上,我想他忍住没说出,这些大嘴大概已把舌头伸了进去,还想掏点货色出来炫耀炫耀呢。这种可怕的风气向全国传送,与此同时传送出去的是欧洲职业联赛的审美观和价值观,以及对世界杯之为世界杯的遗忘。还记得2002年和李兄一起为塞内加尔兄弟叫好时不忘大骂一通那些叫嚣“欧洲杯比世界杯好看多了”的假洋鬼子,不知道今年他是否和我一样,曾为科特迪瓦兄弟干杯。如今我只能一边阅读他为南斯拉夫流派所做的挽歌,一边怀念和导师朋友干杯的时光。

当我说“世界杯是个金杯,里面装满荣誉”时,我感到十分羞愧。我就像个傻子,在戈壁里光着身子喊,完全没有注意到气候的变化和野地的荒凉。世界杯只是一张转播表,在转播前它里面装满了奢望,在转播后失望漫溢出来。我像迟暮的老人一样回顾往昔,在想象的过去里寻找关于荣誉、天才、伟大时刻和足球之美的记忆。世界杯之为世界杯,因其首先是世界,其次是足球。我把自己对这一题解的美好看法断言给世界杯,因为我无法找到反对自己的证据。我不是来看稀奇也不是来看热闹,我希望那些关于世界杯的广告都是真的,我希望因其是世界杯,所以不同的土地与风水养育出的不同民族能够在同一个命名为足球的游戏里公平较量,最后留下一个不以资本运作能力为衡量标准的胜利者——它能够以平静的骄傲捧起世界杯,向那些在为这份荣誉拼搏的道路上带着尊严倒下的队伍致以诚挚的敬意,并宣布一切已经结束,让我们期待下一个四年。若我能怀有一点私心,我希望在没有硝烟的绿茵场上,阿根廷能够为马岛惨死的同胞雪耻(当我看过马尔克斯写的一个关于马岛战争的短篇后我一次性失去了想象战争之惨烈的能力),希望伊朗或者伊拉克挺进四强,而美国英国总是一遇到它们就被淘汰,希望巴西的天才们能够把控球率提高到前所未有的90%,而对手不是德法就是意英,希望世界杯变成亚非拉兄弟相聚的狂欢节,如果欧洲足联主席执意要上台颁奖,我希望他只能把金杯交到他在世界杯举办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非洲小国的队长手里,当他傲慢地吐出几个字:“我的孩子,这是你们终身奋斗的结果。”“我其实是一名兽医,听说要踢世界杯,我就报名了。”队长老实巴交地说。让电视台直播吧,让他们不知该如何给特写,让解说员不知该如何滔滔不绝,让他们慌张得找不到写有这个队长名字的资料,让他们口误,让他们韩黄刘乔健建生翔宏……说也说不明白。

痴心妄想,痴心妄想,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世界杯于我何加焉?世界杯,从来就不是广告词中所说的那样。什么叫一厢情愿?这就叫一厢情愿;什么叫自欺欺人?这就叫自欺欺人。世界杯有一个那样的童年吗?没有。所谓的“童年的世界杯”,类似于一种被工业文明支配的人对农业文明的怀念。我并不认为它是一种美好的设想,相反,它身上的病态达到了需要接受审判的程度。在作为转播表的世界杯里寻找那个“童年”的身影,就像到四处贩卖义乌小商品的古镇寻找“二八佳人的当年”。对这种心态的审判李兄已在《论古镇游》里完成了。对于世界杯,让我们睁开眼睛看看事实。

事实是,在世界杯的外部,是根本不再关心足球之为足球的大量人口(至于是不是对欧洲五大联赛了如指掌的球迷,这一点非常次要)。因其生活于商业社会之中,其作为社会关系总和的本性决定了他们的行为和动机。人们观看世界杯,乃是因为时候快到了,商家行动起来了,媒体早就热闹开了,啤酒厂商货源充足,酒吧之类的场所已经把大幅广告上应该写的简单粗暴的词句随着价钱一齐交给了广告公司。在随后越来越逼近开赛的日子,这种可预见的商机在不断增加,为了不出现收不回投资的不幸局面,各类盈利机构争奇斗艳地轰炸人们的视听,而所有的吸引力都被绞尽脑汁的投资者设置在两点上:一,看世界杯能获得快感,一个字:爽;二,看世界能获得利益,比如中奖。对于第一点,到底爽在哪里,没人能说清,大概只能拿比赛的精彩和悬念作噱头;第二点却爽得很,因为那是可测量的,是这样那样可以用货币换算的东西。至于那些已经养成了守候世界杯的习惯的人,世界杯就像一个远房亲戚,四年来一次。上一次相处甚欢,这一次不欢而散。四年一过,又要来了,不见总不大好,见了或许又要闹不愉快。但既然来了,说不定还是很好相处、还能顺便留下带来的土特产。如果看世界杯是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有单纯的一面,即其仅作为习惯本身并不怀有任何多余的要求。但当世界杯一旦成为关注对象而不仅仅只是一个电视节目,这种单纯性就消退了。不论是球迷、非职业的和职业的球员和教练、商家、赌球人士、彩票玩家还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每到此时就选中足球频道的人,都对世界杯有所欲求。这就是“我爱世界杯”的全部内容:对世界杯有所欲求。这份“爱”将世界杯在不同的心目中塑造成不同的样子,而这些“爱人”的眼睛生长出不同的过滤功能和矫正功能。这当然不是爱,而是不同的人进入同一游戏之后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哪怕那些与在世界杯期间退出惧内教的教众搏斗的绝望的主妇们,她们也不是单纯的,因为她们欲图从这场周期性的战争中赢得周期性新鲜的胜利感以满足控制欲并周期性地摆脱绝望。或许只有陪在大喊大叫的孩子身边平静地织毛衣的母亲是单纯的,而世界杯到底是个什么杯、它里面装满什么至此完全不重要了,它四年的周期也不重要了——月亮到底是什么、月亮上有什么和月亮的盈亏对于在水中捞月的猴子来说,到底有什么要紧呢?月亮和捞月亮的猴子同时在场:世界杯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未被冷落的游戏。

事实是在被商业社会和工业文明驯化之后,作为集体体育运动的足球所固有的那种原始的、以集体显现和个体呈现交替出现的勇气、智慧和战胜欲已经不再以自我实现为目的。世界杯的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它不再是一个竞技场。它是一个个名利场,虽然它或许既可以是竞技场又可以是名利场,但它终于被改造的事实使得它如同放弃了勾勒宇宙蓝图而转向大抓工业生产和文明扩张的科学一样,并不可逆的质变使得竞技不再是主导力量。没有这种力量,也就没有足球之美。人们还能在世界杯里看见什么呢?他们只能看见数字。——对此我能说什么呢?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对于那些不论如何(我说的是不论如何)仍然坚持在第一线看球的人而言(我指的不单是守着电视看世界杯的人,还包括那些守着电视看某某联赛和到现场去看我国联赛的人),我坚持认为他们的行为和烟民抽烟差不多,至多是一种K歌打牌打麻将的休闲娱乐。不论如何也守着看,这并非爱,而是忘却和在场的重叠。足球在这里已经成为一个缺席的因素了,他们对此竟全然不知。

但是提及“足球之美”这四个字,我想起了SDSDSLAM DUNK的简写,中文名叫《灌篮高手》。这是我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讲的是高中生打高中篮球联赛的故事。虽然我最喜爱里面那个名叫樱木花道的人,但总的说来我喜欢里面所有人,喜欢整个故事。我是一口气把它全部看完的,“爱不释手”是最准确的描述。在青少年时代遇到这样的读物实在是太美妙了,SD告诉了我:集体体育项目的结果是最次要的,因为体育不是别的,它是通过对身体的教育实现对人格的教育,因而集体项目不是为了获胜,而是通过集体的战胜欲来突破个人的局限,创造出和谐与团结。突破和创造的不仅仅是个人之美,它是集体之美,是人类类本质的体现,而且是不可重复的、充满力量和优雅的体现。这是一种崇高的要求,是人之为人的证明。

足球之美也应如此,世界杯之美更应如此。事实上,举办世界杯的初衷正是用一个单纯的足球世界冠军来鼓舞所有开展足球运动的国家,让它们的子民以足球的名义和形式为祖国而战。通过除了追逐冠军荣誉别无其它目的的比赛,它一方面成就了一支支实力超群的球队,另一方面也成全了那些球队身后国家的荣耀和人民的骄傲。正因为世界杯拥有如此高端的品性,时至今日,只要能够杀出重围,打入世界杯决赛阶段,任何一支球队和它的支持者都将为此庆祝,并因能够登上世界杯的舞台而先天地感到自豪。但世界杯落户在资本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今世界,当商业社会成功改造了足球运动之后,实践世界杯初衷的人变成一种倍受打压的异类。世界杯变了,大量欧洲球队和在欧洲职业联赛效力的非欧洲球员的参与令世界杯上空密布欧洲的乌云。在这些饱经欧洲作风洗礼的球员身上大量存在着现代足球“赢球(赢利)高于一切”的理念和受此教化的肌肉与头脑,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立刻发生了两件不可避免的事情:第一,量变导致质变,国家队的风格将与这个国家的风水泥土无关,但与球员所在的俱乐部有关,当然,球员身上那些不通过球员的身份出现的本土气息会偶尔显现;第二,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俱乐部的职业联赛,习惯了工作,已经经受了大量体力和脑力的简单重复劳动,他们麻木了,因此,对于工作以外的比赛,他们遇到的是比联赛时更多的盲目性和错位感:“到底我来这里是干什么?”这是一个必然的问题。因为商业社会已经送来了这两件礼物,为了不让它的孩子们感到无趣,它以变本加厉这一传统工艺大面积改造了世界杯,威逼利诱着让世界杯学会了以做买卖为核心手段的一系列非体育的竞赛项目。这些项目比拼的是数字,这个前面说过了,但这里要交待的是,这些数字比起令人感到盲目和错位的荣誉、尊严、艺术及其影子等等误区来说,实在是有趣和有利多了。

我也顺带玩一玩“齐达内袭胸考”。既然征战世界杯的球队是由追逐个人利益最大化的球员组成的,因而球队是部分之和而非完全整体,个人利益被放在了首位。因此,当齐达内的血亲被作为个体出现的马特拉奇以并不容易接受的方式问候了之后,“最伟大的盘球大师”的小小自我拒绝将马特拉奇看作一个以集体对手出现的意大利队,拒绝将自己的愤怒转化为“最伟大的盘球”以公开蔑视不论是个体还是集体的马特拉奇们。当他以“迅头不及掩胸之势”完成了决赛里最出位的一击时,以齐达内为代表的现代足球工作者“最伟大”的盲目和错位被他们自己宠爱的电视媒体这种最便捷的方式传到了世界各个角落,也因此公开承认了他们无法回答“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这是多么自然的时刻。在比赛结束后,法国总统和人民对齐达内的包容以及国际足联、欧足联对此事的宽容也是那么自然,因为在利益原则上,他们是没有分歧的。对此心怀遗憾的人实在是可怜,但比他们更可怜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那个被誉为“球王”的贝利。这个因世界杯享誉世界的巴西人,现在只是一个有着“乌鸦嘴”外号、在各种需要他现身的场合以名流身份出席的小丑。他能象征什么呢?象征着世界杯的堕落和反差吗?不,他只能象征黑白电视机。他曾令欧洲人很疼,于是欧洲人捧红他,同化他,于是欧洲人就不疼了,贝利似乎也是成功的。但在欧洲人的游戏里,相比那个成功的资本家、那个和他一样享誉世界的“足球皇帝”贝肯鲍尔,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得我不再打算说他了。第二个可怜人,却是我喜爱的马拉多纳。我对马拉多纳的第一印象并非他在世界杯上的“过五关斩六将”和“上帝之手”,也不是他吸毒并枪打记者等花边消息。我对马拉多纳的第一印象密封在初中看到的一个短片里。一个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头发蓬蓬、胡子拉碴的健壮男人在草地上坐着,双脚悬在空中。在他的脚背上,是一个蹦来蹦去从不落地的高尔夫球。我当时惊呆了,这是个什么人啊,他是踢足球的么?这个印象至今新鲜,以至于当有人惊叹某某球星颠球玩球如何出神入化时,我会不以为然地、略带好奇地问:“他会颠高尔夫球吗?”后来马拉多纳的名字就伴随着诸多负面新闻一起出现,我也一度很怀疑自己的判断力。直到2002年,当我在某报纸上看到全文转载的马拉多纳写给阿根廷国家队的公开信时,我忍不住将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一句一句地念出,以体会字里行间体现的人类语言之美和无处躲藏的情感和思想。从马拉多纳那里我明白了一点,伟大的球星必定也是伟大的作家。足球或写作仅仅是他们人生的一个选择。足球不是马拉多纳的职业,而是他的生命,在马拉多纳那里,除了足球,一切都是可供玩弄的对象。他只对足球负责,那时他是严肃的,充满了智慧和天分,其余时间,仅仅可以划归为没有足球的时间。只有他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享有足球之王的美名。但他仍然是一个可怜人,因为失掉了国土的国王都是可怜的。第三个可怜人,朋友们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是我们中国人。

好了,接下来我将借用“作者在此省略3000字”这一优秀的表达来掩饰第三个人的可怜,对此还需要多做任何解释吗?我承认我对世界杯的痴迷是受骗上当的结果,但我终究不想骂别人,我只怪自己,以上就是我的检讨。为了不做一个只会说些风凉俏皮话的讨厌鬼,我决定为中国足球谋一个出路。这个出路通过上面对现代足球繁衍体系的分析已经清晰可见了,现在只是做一个原则性说明而已。

首先,中国足球的主要矛盾并非中国球员、教练的质量与世界品质之间的矛盾。近些年我们像清政府一样派了一批又一批留学生到了足球发达国家受训,聘请了一个又一个大牌又大腕的神奇教练来执掌国家队,但是得到的结果和清政府得到的是一样的:丧权辱国,今不如昔。纵观中国足球发展史,就是中国足球欲图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却连连遭到外来势力打压的历史,这一历史堪比中国近代欲图发展资本主义却连连遭到帝国主义反对和打压的历史。这些外来势力其实并不凶猛,有时候是新西兰,有时候是新加坡,甚至还有回归前的香港。但这都只是现象。真正的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在为这些现象苦恼多年的中国足球界,弥漫的是不愿实事求是地分析现状、分析历史的气氛。这是很不好的。我们只关心冲出亚洲的口号,却不关心亚洲足球的发展,我们只关心比赛的结果,却不关心产生这个结果的过程。这是什么作风?这是功利主义之风,是不利于中国足球发展的,是要不得的。也有人干脆灰心丧气,认为中国足球就只能这样了,不论是体制还是人种,总有问题。这是什么观点?这是投降主义的观点,同样也是要不得的。刚才我们分析了现代足球繁衍体系,我们的结论是:现代足球繁衍体系就是一个资本运作过程,足球只是一种职业形式。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吗?不能再有了。中国足球的主要矛盾是中国足球界低能低效的资本运作能力与世界足球、尤其是欧洲足球高效的运作能力之间的矛盾。在这一矛盾的支配下,只能是大量的资金投入,却只能获得少量的回报,大量的人力、情感投入,却只能看到可怜的结局。这一矛盾还决定了中国足球的气候是不好的:越没有好的回报,便越想增大投入,越增大投入,便越没有好的回报。这是恶性循环,是吞噬梦想和希望的深渊,它只能为左的冒进主义煽风点火,只能为右的投降主义添油加醋。当日本足球和韩国足球大步发展的同时,还有人叫嚣人种论,这难道不是背叛人民的言行吗?投降主义是要不得的,这就是结论。同样,冒进主义也是要不得的,因为只有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才能走出中国足球自己的出路。外国人不会带来点金术,只有中国人民才是自己的救星。中国足球之出路,就在于花1020年以至更长的一段时间,致力于建立健全足球市场体系,制定并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淡化以至最终取消政府的实质干预权。要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花大力气、下苦工夫,建立并培育一批高回报率的俱乐部。俱乐部只有盈利并不断盈利,职业联赛才能健康成长。俱乐部要想方设法抓生产,抓营销,抓生产,抓质量。要从小培养一批优质产品,不但要给他们灌输世界杯梦想和职业球员的优秀品格,还要制定完备的薪酬制度和奖金制度。物质奖励和精神教育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另外,要建立健全球员这一特殊商品的交易体系,务必让价值规律这一“看不见的手”在其间发挥主要作用。这样,不但有助于降低虚高的球员身价,也有利于培养球员良好的生活习惯,敦促其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总之,就是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和现代商业运作机制,让球员、教练、俱乐部和联赛都找到自己正确的位置,发挥其正常的作用,以实现资本增殖的核心目的。我向第三个可怜人保证,只要中国足球产业健康地成长起来了,中国足球站起来的那一天就不远了。 

posted by: rowastein at 09/11/06 19:06 | link |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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